天很快就黑了。

海上的夜晚来得特别快。太阳一落到海平面底下，整个世界就像给谁兜头泼盆墨汁，呼啦一下就全黑了。船头挂起风灯，昏黄灯光在黑暗里摇摇晃晃，照出一小圈亮。船舷外头，海水变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，只有浪头翻起时，才会闪过一道转瞬即逝的白沫。

张无忌躺在船舱里那张狭窄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船舱里黑漆漆的，只有那扇小窗户外头透进来一丁点风灯的微光。他睁着眼，盯着头顶那片什幺也看不见的黑暗。船身在浪头推搡下，慢慢地、沉重地左右摇晃。木头船体给海浪挤压，发出吱呀吱呀响声，像个老人在睡梦里无意识地呻吟。

他睡不着，不是因为船晃。他从小在冰火岛长大，什幺大风大浪没见过？他睡不着，是因为周芷若那张脸。她一上船时，从甲板上走过去，他就站在离她不到三尺远的地方。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她眼睛底下那片青黑影子，看见她嘴唇上干裂的皮，看见她下巴尖得能戳人的轮廓。她那双眼睛从他脸上扫过去时，里头什幺也没有——没有光，没有神采，就像两口干涸的水井。

他翻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混着海水的咸腥。他闭上眼，强迫自己不去想，可那张脸就是赖在他脑子里不走。

就在这时，船身猛地颠簸一下。

这一下来得又猛又突然。一股大浪从侧面撞上船舷，整条船像给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旁边狠狠推一把，猛地往左边倾斜过去。张无忌身子从床上滚下来，他本能地伸手一撑，手掌撑在冰冷地板上，止住滚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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